■ 陈尚君
西方学者甚至认为，如果给中国学颁发诺贝尔奖，大半要颁给日本人。以前听到这句话，颇不以为然，但全面披检后，不能不承认所言非虚。
三年前，我作为校际交换研究员，到日本早稻田大学访学半年。因为没有授课和听课的责任，几乎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。其藏书的丰富完备，管理的便捷科学，为读者考虑的方便周到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 早稻田大学在东京市中心，学校图书馆是十年前建成的新馆，各方面设施都堪称先进。一楼大厅中，工具书专划为一区，收集很全面，如日本各公私藏书单的藏书目录就有上千种。常用基本典籍另划一区，学生阅览区占的范围很大。二楼是期刊部。近两年的期刊、报纸全部开架阅览，估计不下几千种。日本的学报多称“研究纪要”，不论学校大小，都有分学科的研究纪要。专书或专家研究刊物很多，如《日本书纪研究》已出版几十年，连松本清张一类作家也有定期研究杂志。过期期刊书库另成单元，上下三层楼，要验证进入，取用复制自便，但不外借。三楼有特藏部，收藏古籍，可以自由阅览，但出借、复制手续稍复杂些。地下二层研究书库，只对教师和研究生开放，是其藏书最丰富的所在。 早稻田图书馆藏书丰富，可看成国际名校藏书的缩影。所藏当然以日本出版物为大宗，有关日本历史、文学、法律、宗教、社会、文化方面的书多得出乎意料，明治以来的书大致都能找到。中国书籍相对少些，但有许多在国内也不易见到。港台书自有相当数量，即便中国大陆出版物，也颇多稀见珍贵者，比方五六十年代一些印数很少的学术书，七十年代一些期刊的内部试印本，及近年面对境外发行的大型丛书等。此外，有特藏韩文书，西文书则占据了近半壁江山。经费充足当然可以确保藏书丰富。日本的学术著作很贵，只要对研究有用，都尽量采进，即便几百万日元一套的大型书，也常配备几套。如大藏经，就有十多套不同的文本，应有尽有。能臻于此，触处可以感觉到专家的鉴识和馆员的尽职，许多刊物从创刊到新刊，基本齐备，仔细翻阅，多是几十年积累的成绩，但也有不少是复印配本，那是发现有缺刊时，从其他渠道搜集复制，以求配齐，不让读者留下遗憾。 图书馆管理，处处能感到为读者考虑的温馨。每天早九点开馆，就能发现全馆的清扫去尘刚完成，给读者清新的读书环境。读者归还或曾取用的书，都由工作人员即时返还书架，一般不超过半天。对读者提出的问题，都是有问必答，不厌其烦。学校的基本藏书，全部向师生开放阅览。除了期刊、工具书和明治以前善本，几乎所有图书，包括大型书和珍本书，都可以出借。即便已经破损或脱页的书，也给出借，只是管理员会反复叮咛珍惜，并附签说明残损状况。借书当然有册数和时限的规定，但如超过，只是记点停止借阅。各研究生学习的集体研究室，开架陈列学科的基本典籍，数量很大，不设专人保管。虽然图书馆前也有警惕盗窃的提示，但问日本的教师或学生，都说很少有偷书事发生。我曾问过一位日本教授，图书的开放流通，难道不担心损失吗？他告诉我，学校也有人提类似问题，但多数的共识是，丢几本书的损失，比起图书深藏不用的损失，显然微不足道。就我的感觉，日本人大多严于自律，自尊而知耻，不屑为孔乙己之事。 早稻田图书馆每一处阅览厅或书库，都放置有插卡使用的复印机，供读者随便使用。复印机由专门的事务所统一管理，每天有专人维修保养。印一页，不论用纸大小，一律10日元。相对于便利店每页6日元的市价，馆内贵很多，但太方便了。看到有用的文章或资料，不要任何手续，随时随地可以复制，实在很愉快。据日本朋友说，这样的做法已经快三十年了，研究者就此不在图书馆抄录资料了。 在日本用网络系统查检图书极其方便，但我不懂日文输入，且关注兴趣又宽，相信许多资料和论著可遇而不可求，遂采取最笨拙的办法，逐个书库地翻检和阅读，凡以前不了解的，对现在或今后研究有用，或可以获得启发的，都乐于了解和复制。有关中国学或东洋学的专业刊物，也都从创刊号开始，一期一期地翻过来，以求对日本学术有全面了解。印象最深刻的，一是日本保存的古文献数量远远超乎想象。日本各寺院和公私所存，有大量的古文书，与敦煌遗书类似，但所涉时间和范围要广得多。有关日本本国文学、历史之和文汉文古籍，日本典籍中保存的中国资料，日本残存的中国文献，也很可观。虽然从清中叶开始，已有大量的介绍和刊布，直到现在，不为世人所知者仍多。二是日本学者研究成就的丰富。日本的中国学研究有悠久的学术传统，又很早接受了西方学术观念，形成众多学派和名家，对中国近代以来学术转型产生过重大影响。西方学者甚至认为，如果给中国学颁发诺贝尔奖，大半要颁给日本人。以前听到这句话，颇不以为然，但全面披检后，不能不承认所言非虚。三是日本的中国学研究非常重视从踏实的基础研究着手，凡研究一课题，必先理清基本文献，从索引编制、文本校勘、文义梳理开始，多喜欢作窄而深的课题，题目不大，但做得很彻底，做过一遍，别人就不必再做了。他们也讲宏观，但大多是从全集出版，许多中国学的研究刊物，也都有几十年甚至近百年的历史。日本学者极其重视中国学者的研究成绩。相对来说，中国学者对日本学术的了解和掌握，则非常有限。客观原因是日本学界的成果在中国内地不太流通。中国许多大学都提出创建世界一流大学，真要实现，就要从图书馆藏书和服务的国际一流着手。文科研究花不了太多钱，是长期以来上下一致的看法。但在国际化大背景下的今天，即便国学研究，不及时而全面地了解国外的研究成绩，终难免管中窥天，落于人后。
《文汇报》2006年5月3日《笔会》
